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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s

这里收着一些读到过的句子。

那头戴闪亮铜盔的伟大的赫克托尔对她说:
"夫人,这一切我也很关心,但是我羞于见
特洛亚人和那些穿拖地长袍的妇女,
要是我像个胆怯的人逃避战争。
我的心也不容我逃避,我一向习惯于
勇敢杀敌,同特洛亚人并肩打头阵,
为父亲和我自己赢得莫大的荣誉。
可是我的心和灵魂也清清楚楚地知道,
有朝一日,这神圣的特洛亚和普里阿摩斯,
还有普里阿摩斯的挥舞长矛的人民
将要灭亡,特洛亚人日后将会遭受苦难,
还有赫卡柏,普里阿摩斯王,我的弟兄,
那许多英勇的战士将在敌人手下
倒在尘埃里,但我更关心你的苦难,
你将流着泪被披铜甲的阿开奥斯人带走,
强行夺去你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你将住在阿尔戈斯,在别人的指使下织布,
从墨塞伊斯或许佩瑞亚圣泉取水,
你处在强大的压力下,那些事不愿意做。
有人看见你伤心落泪,他就会说:
'这就是赫克托尔的妻子,驯马的特洛亚人中
他最英勇善战,伊利昂被围的时候。'
人家会这样说,你没有了那样的丈夫,
使你免遭奴役,你还有新的痛苦。
但愿我在听见你被俘呼救的声音以前,
早已被人杀死,葬身于一堆黄土。"

荷马《伊利亚特》(罗念生 王焕生/译)

……为什么这一天和我过去一切幸福的日子,每当我回想起来,便不觉潸然泪下?……我想起了坟墓,暗红的玫瑰花圈,两个拉着我的手的孩子,火炬,一群流亡者,月亮,山麓下温暖的海洋,我所不理解的、使我心如刀割的那些话……
一切都过去了!

赫尔岑《往事与随想》(项星耀/译)

经历组成人生。我们的记忆并非生命中每时每刻的客观积累,而是根据特定时刻编排的故事。即使跟别人一起经历某件事,我们构造的记忆也绝不会相同:因为个性差异,我们每个人选择特定时刻的标准不同。我们各自注意到吸引我们的细节,并记住我们认为重要的事情,由此构造的记忆再反过来塑造我们的人格。

但是,我也感到疑惑。如果每个人都记住所有的一切,那么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是否会被抹除?关于自我的感觉将会发生怎样的改变?对我而言,既然未经剪辑的监控录像无法被称为故事片,那么,全方位的视频记录也不能算是记忆。

Ted Chiang《双面真相》(耿辉 等/译)

Because we don't know when we will die, we get to think of life as an inexhaustible well. Yet everything happens only a certain number of times, and a very small number really. How many more times will you remember a certain afternoon of your childhood, some afternoon that is so deeply a part of your being that you can't even conceive of your life without it? Perhaps four or five times more, perhaps not even that. How many more times will you watch the full moon rise? Perhaps twenty. And yet it all seems limitless.

Paul Bowles, The Sheltering Sky

"这不全是真的,"我轻声说,"但我学到光是智慧没有太大意义。在你的大学里,智能、教育与知识都是大家崇拜的偶像。而我现在知道,你们一直忽略了某件事:如果没有人性情感的调和,智慧与教育根本毫无价值。"

"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说,"智慧是人类最伟大的恩赐之一,只是在追寻知识的过程中,对爱的追寻往往就被搁在一旁。这是我自己最近发现的结论。我可以把这个假设提供你参考:没有能力给予和接受爱情的智慧,会促成心智与道德上的崩溃,形成神经官能症,甚至精神病。而且我还要说,只知专注在心智本身,以致排除人际关系并因此形成封闭的自我中心,只会导致暴力与痛苦。

"当我还是弱智的时候,我有许多朋友,现在却半个也没有。当然,我认识一些人,很多很多人,但没有任何朋友,这和我在面包店时的情况不同。世上没有一个朋友对我有任何意义,我也不对世上的任何人有意义。"我发现我说的话变得含糊,头有点轻飘飘。"这样是不对的,对吗?"我继续撑着,"我的意思是说,你觉得如何?你认为这……这样对吗?"

丹尼尔·凯斯《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陈澄和/译)

探险者,我希望你一切顺利,不过我怀疑,降临在我们头上的命运会不会同样也在等待着你们。我能想象出平衡的趋势不仅仅是我们这个宇宙独有的特征,而且是所有宇宙的内在本质。也许我的目光短浅,而你们已经发现了一个真正永恒的压力之源。然而我的思索已经是异想天开,我会假设你们的思维有一天也会停止,不过我无法弄清那将是在多远的未来。你们的生命将和我们的一样终结,没有人能够逃脱。不管需要多久,最终的平衡一定会达成。

我希望你不要因为知道了这样的结局就感到悲哀,希望你们的探险不仅仅是为了搜索充当储气槽的其他宇宙,希望你们是在求知欲的激发下,渴望见识宇宙呼出一口气能产生什么结果。因为即使一座宇宙的寿命可以预测,宇宙中生命的多样性也是无法统计的。我们的建筑,我们的美术、音乐和诗词,我们各自的生命:没有一个可以预测,因为这些都不是必然的。我们的宇宙在滑向平衡点的过程中也许只能静静地呼气,但它繁衍出的我们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却是个奇迹,只有诞生了你们的宇宙才能与之媲美。

探险者,尽管你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去世已久,但我还是要送你一句临别赠言。仔细想想,得以存在便是一个奇迹,能够思考就是一件乐事。我觉得我有权告诉你这一点,因为在刻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想的。

Ted Chiang《呼吸》(耿辉 等/译)

在一颗小星星底下
我为称之为必然向巧合致歉。
倘若有任何误谬之处,我向必然致歉。
但愿快乐不会因我视其为己有而生气。
但愿死者耐心包容我逐渐衰退的记忆。
我为自己分分秒秒疏漏万物向时间致歉。
我为将新欢视为初恋向旧爱致歉。
远方的战争啊,原谅我带花回家。
裂开的伤口啊,原谅我扎到手指。
我为我的小步舞曲唱片向在深渊吶喊的人致歉。
我为清晨五点仍熟睡向在火车站候车的人致歉。
被追猎的希望啊,原谅我不时大笑。
沙漠啊,原谅我未及时送上一匙水。
而你,这些年来未曾改变,始终在同一笼中,
目不转睛盯望着空中同一定点的猎鹰啊,
原谅我,虽然你已成为标本。
我为桌子的四只脚向被砍下的树木致歉。
我为简短的回答向庞大的问题致歉。
真理啊,不要太留意我。
尊严啊,请对我宽大为怀。
存在的奥秘啊,请包容我扯落了你衣裾的缝线。
灵魂啊,别谴责我偶尔才保有你。
我为自己不能无所不在向万物致歉。
我为自己无法成为每个男人和女人向所有的人致歉。
我知道在有生之年我无法找到任何理由替自己辩解,
因为我自己即是我自己的阻碍。
噢,言语,别怪我借用了沉重的字眼,
又劳心费神地使它们看似轻松。

辛波斯卡《在一颗小星星底下》(陈黎 张芬龄/译)

"不过啊,李太白,你是个焦虑的、可怜的、受苦的、害怕的人。你奏响了沉没的亡音,你歌唱着坐在你起火的房子里,火是你自己点燃的,你感觉并不好,李太白。就算你日倾三百杯,举杯邀明月,你感觉并不好,你感到非常痛苦,沉没亡音的歌者,你不愿消停吗?你不愿活着吗?你不愿继续下去吗?"
克林索尔饮酒,用略沙哑的嗓音耳语回应:"人可逆转命运吗?自由意志存在吗?占星师,你可以改变我星宿的运动轨迹吗?"
"我只能占卜星象,不能改变它们。只能由你自己改变。自由意志是存在的。它叫作魔法。"
"可如果我能够施行艺术,为何还要施行魔法呢?艺术不也一样好吗?"
"一切都好。一切都不好。魔法消解错觉。魔法消解那种我们称之为'时间'的错觉。""艺术不也一样吗?"
"它只是尝试。你在纸上画下的七月,能让你满足吗?你消解了时间了吗?你对秋天、对冬天不再有恐惧了吗?"

赫尔曼·黑塞《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易海舟/译)